爱与自由在天平两端。

【南北】相思扣

BY棠霜

·BE慎


1.

门口风铃流水般的响过一阵。

洛天依手头正理着诸色丝线,一抬眼往门边望,手一抖,那团还没理顺的线便落至桌上,摊成一片。半日工夫登时白费,她却没垂眸看上哪怕一眼。

“绫?你好久没来了。”她欣喜地起身,却又僵在原地,然后生疏地做出礼貌姿态,规规矩矩地行礼,迎接乐正王府一行人。

无人理会她这一礼。她只得弯腰垂眸立在原地,看着一双双华贵的鞋踏进来,带着她不熟悉的气味与尘埃。心里隐隐腾上来什么猜测,却是雾般的一团,看不真切。

乐正绫远远地站在门外,隔了许久,久到洛天依觉得自己化身一棵扎根地下的树,才听见她轻声道了句起来吧。那是洛天依熟悉的声音,却不复往日的平易与温柔,每个字都裹着疏离的冷冽。

洛天依迟疑地站起身来,向门口投过一个探询的眼神。却只看见日光铺天盖地泼进来,她忍着要流泪的灼痛向外看,仍看不见乐正绫的眼。

乐正王府的管家昂首迈进,连珠炮似的交代了一番事宜,不容洛天依思考亦不允她拒绝。随即便是大抬的绫罗绸缎送进她这间小小的裁缝铺子,逼仄的店面被大江南北的名贵布料映得如同入了画。

洛天依鸡啄米般地点头,口中诺诺地应着,直至那几抬衣料荡起的尘土都落了地,她才清明过来,如被当头泼一桶冰水下来,冷到动弹不得。

——她这番要做的,是乐正王府郡主出嫁的嫁衣。而这活计,还是郡主亲口指派。

洛天依扬起脸来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心缩得像只刺猬。

 

2.

在初识的日子里,洛天依并不认识城南乐正王府里那位郡主,她只认得一位叫做郑绫的富商家大小姐。

寻常人家的小姐前来,都是挖空心思要做与旁人不同的衣裳。而只有她做了许多身百姓衣裳,不掐腰身亦不锈纹样,朴素得放在人群里便找不见踪影。

洛天依每次拿出做好的粗布衣裙给她时,心里总要打嘀咕,担心这娇生惯养的小姐瞧不上,可郑绫每每换上那些式样简单的衣裳,眼里总透出光来,亮得能把这间灰头土脸的铺子和同样灰头土脸的小裁缝一并照亮。

时日一长,两人也渐渐熟稔。大小姐总闯进裁缝铺子里,把洛天依手中的活计一把丢开,拉着她在城中四处闲逛。小裁缝默默跟着她从城东跑去城西,自城南遛到城北,平淡惯了的心里渐渐腾起波澜,一环扣着一环,全是大小姐的眉眼。

穿针缝线到手腕酸痛时,洛天依便停下来想一想大小姐,想着想着便不自觉地笑。她心里总觉得大小姐对自己比对旁人要好过许多,那一双盈盈的眸子里是盛了话,甚至情意的。

而每每想到这里,她便总觉得脸颊要烧起来,赶紧打消杂念,再埋头于布料与丝线之间。

洛天依针线功夫本就了得,大小姐也许给她说多向夫人小姐们引荐她这间铺子,原本惨淡的生意日益红火起来,她手头愈发宽绰,却仍窝在城北的小铺子里。

旁人问起她为何不搬去繁华地界,她笑着说自己清静惯了,眼睛却望着门口那串歪歪扭扭的风铃。

——那是某天大小姐赠予她的,做的拙劣,要人用手去摇才勉强响一响。她本以为是不识货的大小姐又被哪个黑心贩子诳了钱,刚要起身带她去理论,却被大小姐摁住。

“这是我自己做的!以后你听见风铃响,不用抬头就知道是我来了,多好。”

大小姐冲她俏皮地眨眼,洛天依突觉有桂花酒香气荡开,险些醉倒在这眼波里。她开口唤大小姐名字,却不知往下该说什么。

“还那么生分吗,以后叫我绫就好。”大小姐佯怒地皱眉。

“绫。”洛天依重复一遍,舌尖从上颚弹开那一瞬,她听见自己心底一声甜蜜的叹息,像个模糊的预言。

 

3.

城北洛娘子的裁缝铺子名气越来越大,甚至乐正王府都派人来请她前去,说要为郡主做身衣裳。

洛天依忐忑地进了郡主闺房,更过衣的郡主从屏风后面老不情愿地出来,嬷嬷在旁边陪着笑,而郡主十足高傲地一声不吭。

洛天依放下手中的茶碗,心里胡乱猜着这位名声在外的郡主是如何个人物,一抬眼却怔住了。

——这分明是那个隔三差五到访她裁缝铺子的大小姐郑绫。

洛天依心里不轻不重地响了一声,如窗户纸捅破,琴弦绷断,石子入水,银簪坠地。从前若隐若现的疑惑似乎都有了答案。

她既是郡主,便无怪乎能有天南海北的物什拿来赠与自己。塞外的葡萄,岭南的樱桃,市面上难得一见,却总有新鲜的上品进了自己口中。

至于那名字,只是姓氏取了一半而已。洛天依惊觉自己愚钝,这城中姓郑的人家寥寥,她怎从未去打听一番可否有这么位单字一个绫的小姐。

现在一切都明了,她却突然慌乱起来。从前的绫是天依伸手就摸得到的枝头花,现在她仍是花,却已是金枝上宝石雕就的那一朵了。

这要她如何面对自己的……心上人呢。

郡主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旧识,而她只顿了一顿,便笑得与裁缝铺子里照铜镜的少女别无二致。

“如此年轻,想来定是洛娘子。嬷嬷怎么不早告诉我请来的是这位,我可是早就盼着见一见洛娘子真容了。”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冲天依使眼色。洛天依也笑起来。

“郡主真会开玩笑,能来给郡主做衣裳,天依不胜荣幸。”

那一日识破身份并未让二人生出嫌隙,高高在上的乐正郡主到了洛裁缝面前仍然是个明媚少女。洛天依却越来越不敢直视她的眼睛,生怕目光一对上便泄露了自己隐秘的心事。

她在无数个伏案缝作的夜里盯着摇曳的烛火出神,猜测绫对自己是如何想。方前她是笃定地认为绫对自己有几分情意在,现下却愈发看不真切。

心随火舌一同摇摆不定,一寸寸灼烧着的不止棉线,亦是她惶惑不定的心意。

 

4.

王府管家言,嫁衣非同小可,须得好好量体才能裁衣。

洛天依引着乐正绫,与她身边服侍的嬷嬷一同向内间走。一行人都无比沉默,只听得见乐正绫头上簪饰前后晃动时发出的细碎声响,像极了她亲手做给洛天依的那只风铃在唱歌。

余光瞥见几个嬷嬷纷纷皱眉,洛天依心知她们是嫌弃这房间太小又太暗。她又悄悄看乐正绫,她轻抿着唇,表情平静又超然,是皇亲贵胄应有的模样,而洛天依却更喜欢她咧开嘴角笑的样子。

洛天依翻找着软尺,心里想着其实这一步大可不必,这些年前前后后为绫做了这么多衣裙,绫的身量早就刻在她心里了。

但心中仍存的贪恋让她选择默不作声,再重复一次这无用功也好,能多看绫几眼。

洛天依独身在城中打拼了这么久,早就没了韶华年纪惯常的绮思。虽说不是未曾想过乐正绫能抛下一切来与自己长相厮守,却早已默认了唯有分别是最终结局。

只是日子早晚而已,无甚区别。她平静地展开软尺。

却忽然听见乐正绫开口,不是冲她说话,而是吩咐那些嬷嬷退下。王府里出来的嬷嬷们看来也的确厌烦这小小的内间,纷纷出了门。

“你也把东西放下吧,给我做了这么多次衣裳,还需要量么?”

她二人的心思,又一次重合了。天依默不作声地放下软尺,想着若是自己的情意也能与绫重合该有多好,一个恍惚后,她又按捺下了心中的躁动。

——不能再想了,该放下了,该忘却了。

她低着头沉浸于自己心事里,却听见绫轻轻问。

“为什么不看我。”

那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穿过了灯市上喧嚣的人群与夏日黏重的空气,带着烟火与榴花的余味,挟着许多零碎的回忆,一下子钻进洛天依耳朵里。

她猛然抬头。看着绫一身流光溢彩的打扮,不自觉开始痴痴的笑。

“你真好看。”……可我还是喜欢你穿我做的衣服的样子。

后一句她压在舌根底下,没有说,也不敢说。

下一秒,她便看着乐正绫的脸在眼前放大,清香穿破脂粉气,和着温热的鼻息将她整个人席卷。乐正绫额边步摇上的金叶子叮叮当当地响,声音愈来愈近,响到了她的耳边。

洛天依心中一根弦不停地跳,提醒着她要逃离如此危险的境地,催促着她做点什么,不然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会不可估计。

下巴被轻轻钳住,娇生惯养长大的少女腕力微乎甚微,做惯粗活的洛天依可不费吹灰之力地拉开她。

只是她什么都没做,任由乐正绫吻了下来。

她伸开双臂拥住乐正绫颤抖的身躯,双手不知该落在何处,只好紧紧握住自己的手腕,将乐正绫比往日消瘦许多的身躯圈在怀中,不舍得多施半分力道。

而乐正绫却如一头凶狠的小兽,正用牙齿暴虐地咬着她的嘴唇,不知轻重地折磨着洛天依。洛天依闭紧双眼忍受着,赎罪般地接受心上人不知从何而来的惩罚。

冰凉的水滴接连落下来,砸在洛天依脸上。她被激得睁开眼,慌乱地想去擦,手抬起来却没了触碰乐正绫脸颊的勇气,只得手足无措地看着乐正绫流泪。

一个温柔而又痛楚的吻。

乐正绫终于松开了唇,给予两人喘息的空间。

洛天依仰头看着她湿润的小鹿一样的,哀伤又仿佛藏着恶意的眼睛,一句话都说不出。那个吻是薄薄的一把匕首,在她舌根狠狠地割了一刀,让她丧失了语言的能力,只顾沉浸在痛楚与血腥味中。

而此时此刻,她心里除了哀伤外,竟还有半分庆幸与半分欣喜。

——“至少你还愿来吻我。”

 

5.

都是旧的事了。

天依不懂那一吻的意味究竟有几重,也不知乐正绫为何予以自己一吻的施舍。只知道她早已看穿自己拙劣掩藏的心事。那一个吻,就是结束。

洛天依摸着自己嘴唇上结了痂的伤口,思索着心上那个伤口何时才能不再作痛。

而乐正绫的回应也早在那一吻之前便传达给了她,否则她缘何指派自己来做这身嫁衣?洛天依想通这一层时,还自言自语地赞乐正绫聪明,话出了口才惊觉自己的痴。

退无可退,进无可进,前后道路都被乐正绫亲手封死。

洛天依昏昏沉沉地过了两日,终于还是从回忆与眼泪里拔身而出,着手开始做那件嫁衣。

她熬了许多个日夜,细细剪裁每一片衣料,藏好每一个线头。她从未如此慎重地对待过一件衣裳,于理来讲王府郡主的嫁衣值得她如此慎重,可她更愿称自己是为着心上人的嫁衣才反复斟酌。

纵使不是穿与她看的,她也要让那人在出嫁时做这世上最美的女子。

熬至最后一天,她才盘好最后一颗纽扣,鲜红的纽扣映进她眼里,幻化成一同看过的花灯,并肩赏过的榴花,倚靠着共吃的樱桃,最终流泻成一片刺眼又妖艳的火光,天依眨一眨酸涩的眼,突然觉得那是自己心头血的色泽。

窗外的远方已翻起清冷的白光,天一亮,王府的人就要来取嫁衣了。

洛天依从匣子深处摸出一颗红豆,看了又看,那是初见时绫不经意落下的玩物,她却小心翼翼留到现在,像是一个安慰,或是警醒。

她自知此生永无资格赠绫相思红豆,于是嫁衣上一排纽扣,都被她做成红豆的模样。所有说不出口的心思,都盘进了这一排纽扣里,盼着能贴在乐正绫胸口,向她的心递一封情信。

——可那终归只是盼着。

洛天依把额头抵在窗框上,双眼直直盯着天空,心里平静而缓慢地想,乐正绫看穿也好,未发觉也罢,都和她无关。

“绫。”洛天依又念一遍她的名字,舌尖从上颚弹开那一瞬,她听见自己心底一声沉重的叹息。当年那个模糊的预言,今日终于要成真了。

她随手将红豆掷了出去。某个犄角旮旯里一声脆响之后,裁缝铺子里再没了声音。

天光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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