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果店

爱与自由在天平两端。

【民国】长路漫漫


一九二九年十二月,方未艾在去往厦门的火车上醒来。上海的十里洋场已经消失在车窗后,只听见火车一路哐哐地向南行去。天还没亮,他把头抵在玻璃车窗上,望着青黛天空里的几颗星子出神。思绪一下子回到五年前,便是从那时开始,他波澜不惊的前半生就此打住,转了个弯,向另个方向延伸而去。

一九二四年九月,他从日本学医归来上海,暂住日本求学时的室友家中。那位老朋友唤作沈京墨,身材高大,双唇总紧抿着,显得坚毅而严肃。

说来奇怪,方未艾是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性子,偏生与遇事就要执一股劲硬拼到底的沈京墨颇为合拍。就算后来沈京墨从东京医科大学转去他校,见面少了许多,凭书信往来也没落下半点情分。

打量着面前老友,方未艾竟感受到一丝令人欣慰的陌生。当年那个总执拗到极点不愿变通的少年,似已挣脱理想化的桎梏,变得内敛而深沉。

许久不见自然是关心对方近况,然而当方未艾问及沈京墨工作时,沈京墨却默不作声。

方未艾并未因被隐瞒而生气,他早就从这几年的书信来往里猜出沈京墨与那个新兴的政党有密不可分的关系。当下也明白了沈京墨对他隐瞒自身情况的苦心。

革命毕竟是血流成河的跋涉,知道的越少或许就越安全。

后来,他凭留洋经历进入通存医院工作。他医术精湛,人又极有分寸,时常被政军界人士请去宅中看诊,事实上他原本不愿如此,却被沈京墨点醒。

不愿去医院便说明何人受了什么伤不可公开。他去,便是握住了这些大人物的把柄,也算多了些退路。乱世烽烟的年代里,再大的规矩也没有枪杆子与钱袋子来得硬气。

彼时已是又一年的盛夏,方未艾看着窗外梧桐绿荫里曳舞的一滩碎光,忽然就觉得眩晕。这年代可不就是个漩涡,究竟是要有怎样的气运与勇谋,才能不被卷噬进其中?

他过去一直下意识地逃避这些变数太多的问题,任它在心间杂乱地缠绕。待到不得不面对时才发现,求解过程竟如此艰辛。

在上海的日子过得紧张而忙碌,方未艾与沈京墨还是常聚到一处,品茶谈天对弈,算是忙里偷闲的消遣。沈京墨总是意气风发的模样,而方未艾愈是同沈京墨相处得多,就愈发迷茫。

他自诩理智,对一切都要做出最适当又最长远的选择。只是每每思及沈京墨所走的这条路,他一向平如镜湖的心思便波动不休。他看得清楚明白,眼下的中国,内是军阀政党倾轧不休,外有帝国列强虎视眈眈。活脱脱一叶汪洋里的扁舟,随风颠簸间指不定就要把谁甩入水底。

成败都太无定数,生死也不由把控。

在这瞬息万变的局势里,去投身政治狂流对他来说应是极不明智的。方未艾自认没有那份迫切的改革之心,虽敬佩爱国义士,却觉得自己万万做不到踏上那条荆棘之路。只是每次听沈京墨慷慨激昂地述壮志抒豪情,心里那份刻意压制又沉寂已久的冲动与热情便有复苏之势。华夏男儿生来的骄傲与豪勇在血管里突突地沸腾,灼得他焦躁难安。

方未艾在无数个夜里苦苦思索,怀疑着自己看似正确的选择,又排斥着抛头颅洒热血的危险。虽是闭着双眼做出安然沉睡的模样,然则他却知道自己并未睡去,亦无法睡去。

时局已是混乱到了极点,国内各方面势力都维持着微妙的平衡,又似乎一触即发。上海滩更是拥有一张平静繁华的假面,把底下的血流成河都掩盖过去。

而不知从何时起,方未艾开始借着看诊的机会,替沈京墨转交些什么东西。或是盒租界咖啡店里新做好的点心,或是根金尖的自来水笔,总之都是些不廉价亦算不得太贵重的东西。经了方未艾的手,送到某个特定的人手里。

沈京墨要他帮忙要求得自然,他也应承得坦然。然则方未艾是明白的,那点心盒夹层里,钢笔墨囊里,定是藏了些什么。只是他不问,沈京墨亦不说。因着彼此都了解对方,故而彼此也不愿让彼此难堪。

到一九二五年末,天气渐渐转凉时,深秋肃杀的风把城刮得噤声。方未艾终究是走出了先前为自己圈定的安全范围,半只脚踏上沈京墨正大步走着的路,频繁地从沈京墨或是他同事手中接过信笺纸条一类的东西。他们似乎并不提防方未艾偷看,连封缄都做得简单。

他也曾因心中的惶恐与不安定感而推拒,却从未受到过来自这些人的怀疑或质问。似乎他真的只是帮助朋友转交些物件一般。不得不说这是极高的信任,方未艾从那些年龄与他相仿的青年男女身上感受到一种富有感染力的热情,暖了他在危险边缘游走的惴惴不安的心。

来年春天沈京墨前往广州,去赴那场枪炮与拳,星与镰刀的合作。临走前他去与方未艾话别,却突兀地提起当年被搁置下的话题。

“你可知我当年转去了哪所学校?”。见方未艾摇头,他又开口:“早稻田大学,政治科。”

“为何?”方未艾疑惑时却也觉得这个答案在意料之中,照应上了沈京墨那个不可说出口的工作。

“去日本学西医,原本是为了日后继承家业时令家中生计不至衰落。然则国运不定,家业又怎能安?我终究是无法凭手术刀和处方单把中国给救起。”

方未艾点点头,做无声的赞许。

“说起这些,你猜我这名字是什么意思?”见对面人摇头,沈京墨继续说下去:“京墨是味止血消肿的药材,我家世代都是中医,于是就多用药材起名。”

方未艾忽然笑起来,又掩饰性地推推眼镜:“那你猜我总把你这名字同什么联想到一处去?”

这次摇头的换做了沈京墨。

“沈京墨,可不就是神经末梢。你家人真是给你起了个中西医合璧的名字。”方未艾又笑,不多时便收敛。伸出手拍一拍沈京墨的肩,眸中满是担忧。

“活着回来。要让是自己流血不止,还消不了中华的肿,就算辜负了你京墨的名。”

到了来年四月,北伐大军还在征战途中,上海却爆发了政变。街上四处都是身着蓝色短裤,臂缠白布黑“工”字袖标的特工与青红帮帮众,个个神情严酷。

方未艾在家中听着外面的吵嚷与枪声汽笛声混杂在一起,忽然听见在这一片嘈杂里混入了急促的敲门声。一开门,眼前站着的赫然是沈京墨:“我能否……在你这里借住几天?”话说的小心翼翼又斟酌犹豫,似是觉得方未艾会拒绝。

方未艾看清面前的沈京墨时,心中就咯噔一响,声音急得变了调:“怎么在这时回上海?!快进来!”只打了个照面,方未艾便敏锐地看出沈京墨眉眼里灰沉的疲累与黯淡的失望。

打开了的门又迅速被关上,方未艾心中诧异着思索,到底是什么才能让向来一往无前的沈京墨露出如此神色:“外面在逮捕共产党人和革命群众,你可知道?”

沈京墨叹一口气:“知道又如何,上海这里不能没有我们的人,再危险也得回来。”他两眼直直看着窗外:“吴系孙系的子弹都硬吃了下去,没想到到最后却败在这里。革命……革命……闹到最后竟是这么个糊涂收场。外患还没平息,反而窝里斗起来……”

沈京墨一拍桌子,怒极反笑:“好啊,真好!”

方未艾心里已经明白,上海滩近来的骚动怕是有预谋的,而那场承载了民众希望的国民革命,怕是也已夭亡。一时间喉头涩得打紧,一句话都说不出。

房中静了下来,过了半晌,沈京墨低声地讨酒来喝。于是方未艾看着沈京墨一杯又一杯地喝,放在往日他定是要出言劝阻,今日却没有。

他听得出沈京墨的失望与迷茫,心下觉得若是让他不甘地清醒,不如昏沉地睡一觉。

沈京墨毕竟是风浪里过来的人,国共合作的破裂并未令他停滞不前。他是半路停下休息的朝圣者,绝不会在原地久久逗留。

时间一晃又过三年,盛夏里沈京墨调往中央部门,于是着手准备起了地方工作的交接任务。而正式的交接会议安排在新闸路六一三弄经远里十二号,他走进房间,见桌上已经摆好了掩护会议用的麻将,而安排会议的洪非此刻已坐在桌前,正吩咐他的妻子去端茶。

沈京墨把文件从包中拿出,正准备开口,就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原本是在放哨的石流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我们暴露了!国民党的人已到弄口!”

洪非放下茶杯,装出一副不可思议的惊惧模样。手指因兴奋而微微颤抖起来。调来上海后,面对白色恐怖而胆战心惊的他通过中间人联系上了国民党上海党部情报处长。为表投诚决心,便一手策划了这场谋杀共党高层的阴谋。

只是他没想到,竟会成功得如此容易。

过了三天,就在与会的其他四人被枪毙的同时,洪非与妻子被秘密释放,牢里湿潮令他和妻子染了风寒。故而他从牢房回到自己家中的第一件事,便是打电话请方未艾过来这位通存医院的一把手还是国民党的一位高官推荐的,医术精湛,人却算不得热络。洪非正是看重他不多问不多看的性子,才屡屡请他来家中。

过了一刻钟,方未艾便拎着药箱敲响了门。此时的他已得知了沈京墨殒身的消息,并加入了共产党,接过了从沈京墨手中滑落的旗帜。而洪非叛变的消息已传至特科手里。特科给方未艾的第一个任务,是借着医生身份摸清叛徒洪非的情况。

看着洪非殷勤的笑,他只觉心中腾起一团火,把本已平静的心绪烧灼成苦涩的蒸汽。却仍控制着自己维持出淡然模样,坐在桌旁开始问诊,心中恨不得要将面前的人千刀万剐。

他仍然记得听闻沈京墨逝世的那日,极为沉重的消息在他耳中“轰”地一声炸开,又像一只铁爪攫住他的心脏,令他素日运转有序的大脑忽然瘫痪。无论如何都不愿承认他结识近十年的人,从日本到国内始终相伴而行的老友已然化作一具冰冷尸体。

那日特科负责人去到他的住处不止带来了沈京墨的死讯,也表达出要吸纳他加入组织的意愿。方未艾点头加入了特科,却不肯多说话,用尽了力气抿住双唇咬住舌尖,生怕从唇中迸出的言语到最末就变成嚎啕的哭泣。

曾几何时他还对革命敬而远之,唯恐被卷入政局。而事到如今,许是为友复仇的心所驱使,又或许原本就有这么一股血性与拼劲在,故而义无反顾踏上了革命的漫漫长路。正式成为特务的危险性他是清楚的,但是毫无犹豫,心甘情愿。

得益于沈京墨长时间以来对方未艾身份的掩护,洪非并不知自己已落入共产党为他织的网中,还在方未艾开好药后连声道谢着送他出门。

门关上后,方未艾脸上有些漠然的神情迅速变成厌恶。连自己曾发誓要达成的革命目标都能违背,还有什么是这洪非做不出的。乱世如斯,果真是能将人伪善假面撕去。

方未艾走在回住处的路上,恍惚又想起沈京墨。他给人的印象过于可靠坚定,让人下意识便觉得他绝不会有事,他定能化险为夷。

而今,他已成为革命这条血路上的一块冰冷砖石。

方未艾睁眼,梦境将散未散,在朦胧中蚀印出记忆的相片。

——梦中之景,分明是沈京墨赴那场鸿门宴前与他闲聊的场景。

他望着窗外圆月,一时似被月光绞了颈。不得不又像曾经的无数个无眠之夜一样合上眼睛,思维却仍旧忠实地传递着心间的钝痛。

沈京墨还未到而立之年,为着革命已把亲情冷落,爱情更不要提。他是以苦行僧样的的坚持与毅力踏在革命路上,看似坚不可摧,方未艾却知道他也会懦弱,他也想过放弃。

然则懦弱不可恼,产生过放弃的念头也不值得指摘。方未艾始终钦佩沈京墨的,是他明知前路漫长艰险,仍能冒着弹雨枪林,迎着疾风骇浪一步步走下去,疲累到步履蹒跚也拖着双腿继续行进。

方未艾与沈京墨相识已十年多些,心里总想着是什么能让固执的沈京墨改变自己。而如今他终于明白,那份坠在肩上的责任,足以让任何一个人在刹那间就昂首挺背,步子踏得深沉而坚定,每一步都跨过历史的界碑。

他翻了个身,把思绪沉到方才的梦里去。

那天沈京墨在他办公室,竖着张报纸读得有模有样,说的话却八竿子不与报纸沾边。说要下完半月前的残棋,又说忙完一场就能偷得清闲。语速不快,抑扬顿挫的北方口音听来清晰而沉稳。他说话的当儿窗外响过一阵自行车铃,飞鸟亦叽喳吵闹,被梧桐繁密枝叶揉碎了的日光穿过窗子暖暖地笼在身上,令人忽觉还身处太平盛世。

也只是这么觉得而已。

而再后来发生的事,方未艾是在前往厦门的火车上知道的。他默默听陪同前去的同志诉说红队队员是如何将洪非击毙于范公馆前,又是如何毫发无伤地从现场离去,心里涌上一股沉重的释然。在前往厦门前他已提供了洪非最新的动向,特科的红队队员应该就是凭那将洪非截下并当场射杀的。

弑友之仇已报,他该心安才是。可是破国之仇还血淋淋地横亘在神州大地上,又如何能心安呢?他终究是要背负着越来越沉的重担,在这条沈京墨没能走到底的路走下去的。

太阳升起了,冬日的光算不上灼热却亮得摄人,带着些南方的潮气也未添暧昧的温软。方未艾在方才的黎明里溯完了途经过的火焰与风沙,此刻一抬头,便从那一轮金芒里望见前路的荆棘与刀枪。

火车继续向南行去,铁轨延伸得无边无际,耳边仍是连绵的哐哐声响,似乎将永无止境地响下去。方未艾望着来时的方向,如同回顾十年来的艰辛,又仿佛看到故人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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